基隆築港歷史可以遠溯至清朝晚期,但落實調查、籌備築港則是日本領台第二年,並於1900年開始展開總共分為四期的築港工程,工期長達46年(註一)。第二階段浚渫削雌雄鱟嶼,日人豬口安喜就在兩鱟「沉江」的次年(1908)發表「弔鱟嶼」一文(註二)嘆美景消逝的無奈,並感嘆世事無常、虛幻。負評日府抹消文化地景的行徑到了基隆建港130週年的現在,原是築港出張所仙洞町宿舍群(同註六)將出現「面港第一排」,再次引起文化資產保存的議題。

照片 031.jpg

長官宿舍,築港出張所仙洞町官舍(高遠新村),可能將於不確定的未來「漸次虛空」?

基隆多霧的山坡與海灣、港口與盤旋港區上空的老鷹,都有各自的故事。這個北台灣重要的港口從廿世紀至今,高遠新村從來就是太不容易被提起的場景(連城市分區的觀光景點,只列出行政區域裡的球仔山「築港紀念碑」,因為指出「他人住家」(註三)為景點,對擠進台灣旅遊景點前十大好像也沒有幫助吧,另外球場周邊,有很多棟的傳說的「鬼屋」,也是不被推薦的原因之一?

說到景點推薦,絕對不是現在才有的時尚玩意兒,早在清同治時期(1862-1874)就有「雞籠八景」,引起注目和迴響卻是到了廿世紀初年,基隆當地文人許梓桑(1874-1945)先生的八景之作被推崇為基隆名勝古蹟的文學代表作,不僅本土詩人歌詠,連日人也不惶多讓,他們共同表述的都是基隆港灣。

1800年清末基隆海市圖.jpg

1800年清末基隆海市圖,清領時期的基隆灣澳、岬角、雌雄鱟嶼構成的美景(高傳棋老師提供)。

時間推回基隆港尚未誕生時的日治時期,築港二階開始的1906之前,港灣內有一對鱟公、鱟母雙嶼分列海西東。

map-日治二萬分之一台灣堡圖(明治版).bmp

日治二萬分之一台灣堡圖(明治版)(地圖資料來源:中研院百年歷史地圖系統)。

基隆從人口只有幾千的漁港到成為軍、商用途的國際港口,無論多少組合的基隆八景,日本人持續長達近半個世紀經營這個港灣和其周邊城區的現代化進程,見證這樣變遷過程的人不光只會讚美,還是有批判的。

從當時日本的輿論界和文人仕紳的詩詞裡,對於這種以建港永久的工事,粗暴的爆破一個島嶼、填掩一方美景的作法,喻為「拆散夫妻的強橫行為」(註四),這種隱喻、諷刺的筆法,翻閱一下當時的報刊,的確存在,但畢竟是因為交通、貿易、軍事...等堂而皇之的理由,港建成了,鱟不見了,鱟嶼徹底不存在了,詠嘆今昔聲中連「鱟江」(註五)這個古雅稱號都要被後世人一併扔進歷史的洪流中。

兩鱟島的消失,換來港區的航道順暢,迎來基隆開始走向燈紅酒綠、熱鬧騰騰的港都,很多基隆人暫時把「市隱」的八景當成了憧憬。


----說築港故事的紀念碑----

火號山下,朝著基隆港方向,日本人建了一個碑以玆紀念音築港犧牲的人們。

這座紀念1899年開始建造全台灣第一個實施港口現代化的港灣以來犧牲人員中以1924至1928年間興建西十六號碼頭時殉難的職工為主 (犧牲之人數最多)。

照片 001-A.jpg

立碑於1930年的紀念碑體。整體空間格局還包括參道、紀念廣場。

照片 004.jpg

基磐、基座、碑座、碑身與碑首,錨形圍欄圈。

照片 006-N.jpg

N

照片 008.jpg

洗石子表面處理。

照片 009.jpg

 

照片 010.jpg

四個角邊的圓柱體、橢圓體以及拱券石砌、粗曠的野面積み,看出日本古典築城的工法。

照片 011-N.jpg

碑身正反面各鑲一長溝狀石槽,上面應有刻字,但都已抹平。

由廣場邊的低矮平房可循樓梯回到103巷的馬路上,路的另一邊上見到舊宿舍的圍牆。從我站的樓梯高度可看見的範圍很遠,圍牆內與馬路呈垂直的是一整排的日式的宿舍區,可惜都只剩下凋敝殘破的遺構,房舍明顯遭遇過祝融;每一戶庭院裡雜草叢生,「荒棄」不足以形容那種草深、雜木茂盛的景緻。港務分公司派人將宿舍群小巷的入口用鐵皮封起來,阻斷了走往綠意小巷的通道,避免再有人侵入與破壞。

照片 014.jpg

圍牆邊宿舍一隅。

照片 015.jpg

 

照片 016.jpg

 

照片 017.jpg

高遠新村日式宿舍群曾陷入火海。

相關訊息請自行參見2014年9月19的新聞,例如:自由時報的報導。 


----高遠新村:理想的「市隱」憧憬----

這片宿舍依山而建,有日式木造的也有二戰後建造的磚造宿舍(註六)...除了最上方連棟式還有人住(不確定)之外,大部分都沒人住。「高」和「遠」完全能理解,尤其是這裡的偏遠、生活機能不佳直接導致荒廢的命運,前港務局眷屬們慢慢搬離後「新村」成了像一座廢墟,非常寧靜,絕對是市隱的好所在。

因為臨港,很容易聽到港邊的輪船齊放汽笛聲或是看到海軍的艦艇。往上走的路上,深深陷入和父親來過基隆的童年憶往:我的童年經驗裡,對基隆的第一印象不是廟口的小吃或是其他基隆的景點,而是父親帶我來港口「觀艦」(註七)。這是當時和父親一同體驗基隆現代/西洋風味的港都的觀光方式,其實「觀艦」活動,在日本時代就是基隆港的觀光特色。

徵得王傑老師的同意,放一張高遠新村的地勢圖,第三層右方由石砌駁坎構築的平台就是列為歷史建築的「高遠新村港務局局長官舍(築港出張所仙洞町官舍)」也是一座廢墟。

高遠新村的地勢圖.jpg

高遠新村的地勢圖(王傑老師繪,出處:「誰的高遠,誰的新村。(搶救高遠新村文化資產座談會)」,註八)。

照片 022.jpg

高聳的駁坎,如築城牆般的累積好幾層樓的高度;四週的圍牆欄杆的形式以紅磚砌牆柱,再敷以洋灰,牆身有實有虛,虛者五欄間隔一柱;實者就紅磚砌高平齊。

繞到幾乎和圍牆一般高的缺口往內拍攝,庭院草有膝蓋深。從日式木造平房的規模、圍牆的樣式、高聳的墊高駁坎、完整的方基、院內的植栽來看這個首長官舍,是標準城市中的日式林園規格,符合對「市隱」理想型的憧憬。

照片 032.jpg

 

照片 034.jpg

 

照片 025-103巷.jpg

沿線103巷的山壁就有廿多座的防空洞,可見基隆地區防空洞的密度之高。

照片 027.jpg

圍住停車場的牆面。

照片 028.jpg

牆內的一塊空槽,原應是有文的碑或者被填實的側門?

照片 030.jpg

特殊造型的柱體,是先有柱,再據此增建成圍牆?或是石柱和牆面一起完成的?

照片 033.jpg

同一層左方的五層樓老公寓。

目前基隆港並不隸屬於基隆市政府,而是由中華民國交通部設置基隆港務局管轄。他們強調高遠新村宿舍群十分老舊,但這些地產不會賣,港務公司正在規劃資產活化方案。

照片 035.jpg

告示。

走在中山三路上,封閉洞口的防空壕、厚水泥遮蔽的避彈面,沿途隨處俯拾基隆在地被忽略的港都文史。

照片 045.jpg

中山四路東西向穿越至中山三路整個岬角的中山隧道西出口。

照片 044.jpg

正對著我狂吠,居高臨下盡職守護鴿舍的狗。


後記

訪視後,我完全能夠理解當時基隆因為雙鱟嶼地景的消失,徒留想像與回憶的那種悵然感。自然地景是沉默不語的,然港都文化資產的維護的積極意涵不在於重申「基隆八景」如何組合呈現,或在地景消失後紛紛用詩詞詠嘆今昔,那些作為在現今根本就沒用。

眾所周知,糾結於基隆市和基隆港區土地眾家擁有管轄權的部門間任由歷史建築破敗、凋零,最後消失的後果一再出現,或許這樣真的遂了開發者的心願;建商在宿舍群最前方的面海處的綠色圍籬上已貼出興建建案的告示(正如座談會資料所述),文化界開始擔心這裡的宿舍群會引發連鎖效應,然後就一棟棟的消失,最後通通都成了「他人住家」不見了,這片文化景觀全成了櫛比鱗次的公寓或豪宅,那將是市民共同記憶和基隆文化資產的重大損失,冀望以政治介入協同法律解決,呼籲市議會通過立法,讓政府對特定文化資產有強制作為的權利。


註釋

註一

照片 041.jpg

羅列各階段築港的工期,最末的第五階段直到戰爭結束前還在持續。

註二

爆聲雷轟起地中。天驚石破捲狂風。
從此橫陳長已矣。千秋伉儷奈難恃。
寄語別鳳與離鸞。浮生須作蜃樓看。
潮來窅渺日之夕。衹有依舊凝烟碧。

自注:「鱟公鱟母二嶼,點綴於基隆灣。饒多風致,鱟嶼凝烟,八景之中推為翹楚。近因築港及市區改正工事,以火葯為崩壞之,大有滄桑之感,故有此作。」
(發表於《台灣日日新報》1908.04.03,1版)。

註三

我說的有兩層意思,其一是港務局宿舍群並不屬於基隆市府管轄,而目前係屬於臺灣港務股份有限公司基隆港務分公司;另一層意思就是「參觀他人的房子」。

註四

其中基隆八景中的鱟嶼凝煙指涉的是原位於內港航路上鱟公、鱟母兩島,因不利大船進出,先於第二期工程中炸平鱟公島,鱟母島(概約為長榮桂冠酒店)則被後續的填陸工程中與小基隆連為一片,整體工程完成於大正2年(1913),工程費:620萬日圓。

註五

基隆古名「鱟江」,較之「雞籠」少有人知這個稱號。基隆沿港無鱟(按)約有百餘年了,溯「鱟江」古名之源,基隆百多年前曾經有鱟,日本人在基隆築港,填海造陸、削島築堤等開發行為,將牠們所賴以繁殖的天然沙灘地(棲息地)徹底滅絕。推測當時依存於海岸的鱟在基隆灣裡是隨處可見的,無論是鱟或者是雌雄鱟嶼的永遠消失,談論的文人書寫滲入的或許不是生態這種廿世紀才有的名詞,他們說嘴的相對比較關心美景永遠消殞後的無限惆悵,而有趣的是當成遺跡般的追憶那滄波之間的種種往事和消失的圖像,紛紛用詩詞詠嘆今昔。

(按:鱟,是史前孑遺的古生物,存於今世的活化石。在牠演化的過程中,雄性在外形上進行適應環境的調整,使鱟在生殖期間雌雄個體形影不離,此雄鱟在外形構造定形成鱟時為雌鱟做出的調整(使雄鱟可以緊密地貼在雌鱟的腹部,不易被海浪沖散),公母鱟看來如夫妻般形影不離,親密相隨,故有以「鴛鴦魚」或「夫妻魚」美稱鱟)。

註六

1924-1928年實施築造十四至十八號碼頭,將球仔山切割,作為碼頭道路及填築新生地,後於1930年在其獨立山頂(今中山隧道上方)興建建築港工人及長官們寄宿的宿舍住宅區,因官舍在日本時代屬台北州基隆郡仙洞町,所以又稱「築港出張所仙洞町官舍」。1931年,官舍分佈於仙洞町、昭和町兩處。戰後皆撥為基隆港務局員工宿舍,並更名為高遠新村。今高遠新村在中山區和平社區內,有公車通達但仍與市區有段距離。

註七

當然是泊基隆港的美國軍艦,一艘供直升機起降的突擊母艦(艦名早忘了),隔著玻璃窗看橫於港中的軍艦...。現在想起來是受過日本教育的父親學生時代到基隆「生徒觀艦」對我的移情,一種日本時代就有的觀光模式-來基隆「參觀軍艦或軍事演習」;和當年日本對台灣民眾展現海上武力一樣,受美國保護的台灣,也藉由觀艦宣傳美國的軍武壯盛。我們父子來基隆觀艦的事讓我印象深刻。

註八

「誰的高遠,誰的新村。(搶救高遠新村文化資產座談會)」,時間:四月十六星期六下午六點、地點:金豆咖啡。

緣起於基隆建港130週年,市府核准在高遠新村的最前排建造一排七層樓高的豪宅,藉由座談會對此議題的討論,提高民間對於文化議題的參與,省思,以及監督,城市的一切,市民都有責任,不僅是市府的作為而已(資料擷取自王傑老師,「王傑的繪畫天堂」臉書)。

該「高遠新村的地勢圖」出自於這個座談會的文宣附圖。

, , , , , , , ,

楠窗閒筆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