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將末了
這一年過得「驚險」。驚奇也令人緊張的是我害怕麻煩的程度又升高了。

福隆里有一個基隆要塞遇難者的紀念碑,不是景點,也確定不是受地方政府保護的文化資產;立碑年代在敏感的民國卅六(1947)年三月一日,亦即「二二八事件)發生的次日。

為何在這荒山野嶺立一個軍人的紀念碑呢?是被紀念者的墓葬地?衣冠塚?還是遇難的地點?始終是一堆的疑問。顯然,此碑並沒有得到很好的保護,而淪為廢墟。

然而,筆者走訪發現:該紀念碑只是位置隱密又常年藏於荒徑之中,陌生人很難找到;無人聞問竟不算殘破,現場不以雜草叢生來形容,僅碑身正面被島榕纏繞,基座盤根錯節外,沒有看到任何遭難者的遇難經過和相關碑刻或說明。

近期,藍天隊重新標示(2015/03)該登山區域的「虎子山古道」,接踵有登山隊伍前往古道訪查,後續聽聞有人研議著該碑主人汪烏家和同年八堵車站遭難的事件有關,我以此為假設,前往兩地訪查詢問,令人意外的是...連當地人都十分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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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立的紀念碑,沒有人記得或知道的汪烏家。

----楔子----

容我先說一件近日被廣泛討論的事-「陳澄波很緊張」。陳澄波的「死而復生」,相信是播報時的口誤,卻引起廣泛的討論。

新聞事件後,很多的著眼都放在推廣臺灣的美育的不足,說是對臺灣的這位前輩畫家缺乏有更多的認識云云;聯想多一些的,則放了一張<慶祝日>的畫作,以嘉義市舊警察局為場景,描繪當時慶祝台灣光復節的情景,開始大作1947年3月「二二八事件」爆發後的文章。

「陳澄波」是怎麼死的?開始有人對這個標題好奇了,因為台灣多數的年輕朋友並不了解這段過往的歷史,至於年長一點的朋友,則是教科書沒有寫,考試不會考,所以也並不一定知道。但日本投降之時,臺籍人民張燈結彩,夾道歡迎國民政府,由這個眾人皆知的事實急轉直下,對統治當局的失望與怨懟,又是為何呢?

當時戰後初期,臺灣的吏治不清,部份軍警蠻橫腐敗,軍紀又差,對突發事件「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的不當處置,使臺灣人民受到二二八事件的傷害十分深重,許多優秀的臺灣精英份子皆在這次事件中罹難或入獄。


----規劃踏查----

查過幾筆記錄,在地圖上也定了位,查找「汪烏家」紀念碑並不難。

預劃行程:

福隆車站→虎子山古道登山口→虎子山→「汪同志烏家殉難」紀念碑→福隆車站;

福隆車站→八堵車站→228紀念碑→捐地記念碑(余分な追加)。


----訪查經過----

週間的這天一早,搭上久違的4148次區間車,如常的在幾個站會有上下車的通勤族和學生,也如常的過了瑞芳就是站站停等快車之外,其他的大多和平日一樣的平靜,連福隆站下車的遊客也不多,應該是尚早吧。

就在火車站後面,經過「福隆里」的「福德祠」之後,再續走約50公尺,左邊水泥階梯便是古道登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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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小段水泥階梯之後,接上「虎子山古道」的寬闊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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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山古道緩上...

由此前行虎子山古道可通往遠望坑親水公園(貢寮)、龜媽坑古道西線、大湖山、草嶺古道等;也可以安排o或8形,隨君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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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左岔,登虎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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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山」(H52M、無基石)。山頂附近是芒草區,路徑清楚(年初剛被整理過)。


----古早的紀念碑----

山頂稍往下,路遇桂竹擋住去路,移開後路呈陡下...

陡下行不遠(僅需三分鐘),路旁築有「汪同志烏家殉難紀念碑」的水泥方尖碑出現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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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碑整體佔地約72平方呎(概約6-7m²),四周有依地勢整出平坦地基,其底層台基高1米,前有道路,墊高的石砌已佈滿青苔,無水泥欄杆。台基以水泥鋪設而成;紀念碑分碑面、碑柱、碑座三部分說明,碑座為正方形,有三層,每層有凸邊修飾,單層高30-40公分;碑柱為鋼筋水泥結構,上窄下寬如華盛頓紀念碑(Washington Monument),高2.3公尺左右;灰白色雙層清水兩層碑面,面朝何方(無指北針判讀),正面為楷書陰文「汪同志烏家殉難紀念碑」十個蒼勁大字;碑面右上方的年代暨左下落款,分別為「中華民國三十六年三月一日」、「基隆要塞司令含全體官兵立」(應為:「基隆要塞直屬台全體官兵立」)陰刻楷書碑文。碑柱正面被「島榕」糾葛的樹幹纏勒如蛛網般,前有島榕樹幹所面對的為碑柱正面,也僅正面書有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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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座被榕樹根系完全包覆的現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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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30 正準備下山,覺得有事未完,重回碑前合十,在往下行右腳挑起一支黃藤帶刺綠枝,就如從地底冒出的荊棘一般襲向我的膝蓋後面(短褲),頓時鮮血直流,約處理了一下。

突然覺得,我該好好訪查這個碑的來由,得看看下山能遇到什麼人了。

下行不久臨山腳下,遇山徑上砍竹結材的大哥(1941年次),他口齒清晰,但的確不知道碑的緣由和故事,自道稱:「雖生在福隆,但並不出生在此地,是近廿年前搬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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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福德宮,再詢問住廟旁的當地耆老(1935年生),他似乎能完整的說一個關於碑的故事,但是總覺得不甚合理。我有兩點覺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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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歲的老者,正在說著故事。

其一是,福隆國小前灘岸(隆隆溪出海口),1947年還有日本的水雷嗎?如果是「當時軍用船隻誤入雷區觸雷爆炸」,為何只有汪先生葬於山頂,而其他人就地埋於灘岸呢?豈不是迷上加迷的答案。

(按:老人家故事裡的碑,說得生動、輕鬆,相信他一定經歷過很多事,但他給的答案似乎和那碑是風馬牛不相及,更令我驚訝的是...他從沒有上山看過,即使這麼的近,又住得這麼的久)。

其二是,旁有加入討論的中年人添油加醋的說著:「島上有人反對國民黨的軍隊登陸呀!」 是嗎?

翻開當年3月大事記,行政長官陳儀做了兩件事:

3月1日-陳儀宣布解除台北市區戒嚴令。基隆要塞司令部宣布戒嚴。(當日為立碑之日)

36年3月9日-21師才由基隆進入台北,進行連續鎮壓五天...。

他們的腦補,都和碑的主人無關才是,到底汪先生遭了什麼難?基隆要塞官兵與船隻搶灘觸雷的海軍船艦官兵,弄錯了吧!?

無事實也無據的情況下,最後,更妙的是山腳下的人們呀,把他們真正的耆老抬出來了,他們口中可能知情的108歲老者,竟裝在棺材裡,在我們討論的同時「出境」(送去葬)去了,實在殘念又令人哭笑不得(其實,我想說令人「噴飯」)。

我知道此行,問不出什麼了,回到福隆火車站,怒吃便當等班車去八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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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隆便當(註二)。


----八堵----

八堵火車站出站,左轉是八堵車站228罹難員工紀念碑,右去是「捐地記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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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有三層樓高的紀念碑。

事件經過碑文寫的一清二楚,我沒有重新謄寫或是置喙的餘地和必要,僅放一張碑文的照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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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的3月1日,衝突發生的軍方有沒有死者?碑文沒有告訴我們,僅說「民眾與軍人衝突越烈,乃至尋釁」。見碑文的部分照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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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文的部分照片(二)。

由228史料得知,史宏熹就任職過基隆要塞司令,得知澳底砲台(今新北市貢寮區的砲台山)的確有隸屬關係。

當日事件經過:

澳底砲台台長史國華(基隆要塞司令史宏熹侄子,帶領40個兵,乘坐卡車包圍八堵火車站,報復3月1日軍人的被毆,入站即射殺7人,又將所有員工強押到月台上,跪成一排,並架起兩挺機關鎗,揚言要全部掃射掉...藝人許效舜祖父許朝宗任職八堵車站副站長,也死於其中...。(詳見原文出處:<228 基隆劊子手-史宏熹>)

遺憾的是,從228遇難碑文這裡我讀不出兩者還有其他相關的可能,除非當天死者就是汪烏家,否則不做其它想。

這段被埋沒的歷史,也就重新檢視與整理到此。


----追訪的碑----

出八堵站後右轉,越智兵五郎紀念碑在加油站的角落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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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碑立於昭和年間,解此碑文我不敢專擅,推一下這篇網誌:

<八堵捐地記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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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八堵車站,搭車返台北,留下一片悵然,我們被教育得不知台灣史、不熟台灣事,豈能如此?


實際訪碑行程之概要

09:15 福德宫
09:17 虎子山古道登山口。
09:21 古道岔
09:24 虎子山
09:28 汪同志烏家殉難紀念碑
09:31 碑前路岔
09:49 福德宮
10:22 福隆車站
搭車(11:07)往八堵
11:53 228罹難員工紀念碑
12:06 捐地記念碑。


註釋

註一

基於軍事需要,日本在基隆港東岸碼頭的大沙灣一帶,興建「基隆要塞指揮所」,光復後由國軍接管,仍作為要塞司令部用。目前交海巡署北部地區第一海岸巡防總隊(光復營區)使用。

註二

我和站務員小姐調侃了半天,就問說「哪家的便當最好吃?」 她們卻千篇一律都回答:「都好吃」。
有一個線索告訴我,別週二來福隆,玄外之音我懂,次好吃的在月台叫賣,以上是不負責任的分析,看官也不要聽我亂寫的,更別問是什麼線報,我比較建議相信自己的判斷或者相信不得罪人的說法:「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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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訪客
  • 關於汪烏家紀念碑一事,落款正確文字為"基隆要塞直屬台全體官兵立",查二二八事件檔案人名索引,汪烏家姓名登載於"基隆要塞第三總台三十六年度三月台變因公受傷官兵損失服裝統計表",可推斷出汪烏家應為基隆要塞司令部第三總砲台之官兵,於二二八事件(即上述表格所稱之三月台變)中殉職,至於身故細節因年代久遠已不可考
  • 落款正確文字,真的對照照片拍到的陰刻碑文後,我照錄都有錄誤,真是萬分的感謝指正,已經勘誤了。
    另外,正因為汪烏家的身分是官還是兵,以我的能力無法解謎,那篇「統計表」出現同姓名的人,成了唯一的的線索,我也覺得遺憾。

    楠窗閒筆 於 2016/02/26 19:01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