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將末了
這一年過得「驚險」。驚奇也令人緊張的是我害怕麻煩的程度又升高了。

根據禪慧的文獻中提到覺力禪師於「年46,昭和元年 (1926),於海山郡下助徒 妙清尼師創立圓通禪寺。次年 (1927) 於台中州后里再為徒妙妹姊妹等建毗盧寺。」(註一)
這兩處尼寺,都分別成了台灣北部和中部最負盛名,自日本時代遺今的佛寺禪院。

圓通禪寺,這座山中慰靈的古剎,沒有傳統中國寺廟過於華麗的顏色和外觀,祂沉靜的灰白色調性,更加突顯日本佛寺的古樸、莊嚴和靜雅。概約卅年前的春祭剛過,撫慰英靈的季節裡,我曾上來這座禪寺「見學」,如今,又回到卅年前的圓通寺探查屬於自己的回憶。

照片 093-圓通寺.jpg

圓通禪寺。

----回到卅年前探自己----

這天,為求重現校園懷舊情境,真實的過程是徹底回到卅年前的那一天與廿歲的自己相會,我得先讓自己在母校校園待一會兒,看看這塊校地經過新北市政府的都更後的現況。

在民安街的校園空間內(校門已拆除、操場、球場、各教學大樓、營站、行政大樓、中正堂、圖書館等),歷經遞嬗變化,大體樣貌還在,但已經由多個單位進駐與使用了,早期校園的氛圍,明顯的被貫通民享街的車流和各種噪音所毀,勾不起任何求學時期的那般回憶哩。

比較確定機能如舊的是中央操場的PU跑道和器械場地,現在成了里民公園的運動場所;中正堂仍是聚會典禮使用的場地之外,其餘的各大樓、場館都有了不同的新主。

我站在校園的一角遇到警用車奔馳於閱兵台前的柏油路上;在運動的民眾穿著我陌生的運動服(註二),真的再也勾起不了青年時期曾經在此求學的種種回憶。

照片 030.jpg

上圖就立於舊院區的十字路口醒目處,說明了現況。 

走到圓通寺?

粗略估計,若按那年兵科校外見習的行進路線,從校門口(民安街111巷)走到圓通寺,單趟里程應超過3公里(google map:3.2K)。因此,基本放棄搭57路公車,經積穗國小→國軍台北忠靈塔(參觀行禮)→圓通寺,預計約花一個小時。回程規劃由圓通寺後山的國旗嶺(中和步道系統)約走2.3K便可以抵達登山口,那裡離捷運景安站應該很近。

既然,踏查動機和路線規劃都調回卅年前的那一天,這篇以[日本遺址踏查]為題的網誌,首先要從一張1983年春遊的老照片談起...再利用這次重遊好好看看圓通禪寺老建築,下山有機會的話,想就近看看鄭有諒在中和山道上留下的墨寶(註三)。


----踏查紀實----

如前述,我的確從錦和國小(0922)前經過,再向路底右轉後上山,行至第一個對向的軍墓勤務(現在歸屬後備司令部的留守業務)單位,我有印象了,是國軍台北忠靈塔,那年某日見習的單位。接著,我按預定行程進入參拜,並和管理員聊聊,釐清當年的一些疑問。

09:32,通過停車場轉由碑文前上山到達拜殿下方,石階梯起始處有一對中國石獅子,造型很古雅,一度以為黃仁霖中將於民國四十三年(1954年)創建初期所捐贈的對獅,是某日式神社鎮守獸的「再利用」移置來的?經和管理員(國防部約聘僱員)請教,他回答道,其實不然,石獅的造型是早期的工藝,與圓通寺或從某「神社」移置的,皆毫無相關。

接著,我在拜殿停留了一會,除了拍照記錄這北方宮殿式,蓋滿黃色琉璃瓦,並有彩繪牆飾的拜殿建築之外,並向長眠於此的先進前輩(或後輩)們的遺骨忠魂,行禮致意!(註四)

離開這曾經實習的單位後,續行往圓通寺。

09:49,通過「妙清亭」。可知這中和圓通寺用「妙清」為亭名的來由呢?就是1927年創立這寺院的覺力女徒,俗姓林,法號妙清的開山住持是也。

照片 046.jpg

妙清亭。

照片 047-獅象鎮守.jpg

 「左火獅、右青象」的大型洗石子獅象鎮守。

照片 049-獅象鎮守.jpg

 09:58,前殿。

照片 048-前殿.jpg

前殿如城門,上方建有一座歇山重簷的殿樓。

前殿供奉彌勒佛,無天王塑像或壁畫。往正殿無法由此直接進入,需從旁階梯迴繞而上,通過一個小山門,並無解脫門。

照片 050.jpg

當我拾階來到圓通寺大殿平台,回到我廿歲來過的圓通寺一隅,背對著一排高聳新立的幡旗桿座,從包裡拿出老照片,對照著現地和照片中的正殿,那巴洛克式的廊柱和寺旁的廂房景物完全依舊,連當天同來實習的同學們歡樂留影的圓形花(圃)台都還在,很奇怪的,我卻發現是一個52歲的自己跟一個20歲的自己在對話,嘆光陰如梭,真的好快啊!怎麼一下卅年過去了。

照片 053.jpg

圓形花(圃)台,數十年如一日。

照片 054-前殿.jpg

前殿懸魚和其上的「卐」。

照片 064-前殿-加章 .jpg

重檐歇山式前殿。

日本的許多寺廟是附有墓地的,參觀寺廟時偶而還可以緬懷歷史或文化名人的墓所,圓通寺也有一寶塔,喚名祖師塔於寺內。

照片 052-祖師塔.jpg

 祖師塔。

走到大雄寶殿前...雙手合十,三拜。

照片 058.jpg

大雄寶殿。

仿唐式的歇山重簷式的大殿,創建於日治時代,有濃厚的日本佛寺風格,也具有「和洋融合」的特色:

例如,有羅馬希臘神殿式樣的廊柱、山牆的懸魚惹草,還有勳章飾,這些巴洛克式建築風格,都受西風東漸的影響下的氣派合體,也凝結了一個時代的空氣至今。

照片 068.jpg

柱頭四角各有一秀逸纖巧的渦卷裝飾(Cartouche);

照片 069.jpg

希臘愛奧尼克式的立柱。

照片 079-懸魚 勳章飾.jpg

 懸魚和中文叫勳章飾(俗稱鮑魚)的渦卷裝飾,是以勳章搭配花、草、葉紋樣。

懸魚素雅而更富於裝飾效果,其上的「卐」紋飾,以強調佛寺的重要性,是佛寺的精神所在。還有,牆面上如勳章的浮雕壁飾,是巴洛克風格建築中常見的牆面裝飾物,勳章壁飾牆面呈橢圓形,中間橢圓突起,四周繞以花草紋飾.其形又似鮑魚,故而有勳章和「鮑魚」的俗稱。

「瓦鎮」是日治時期才漸漸使用之建材,其中「獅子口」,用於正脊或垂青尾端的板狀裝飾物,與鬼瓦及鬼板位置相同,但雕飾不同,甚至壯觀許多。

照片 078-大殿脊鬼瓦.jpg

「獅子口」。

照片 080.jpg

 鬼瓦。

照片 060-A-東廂房鬼瓦.jpg

廂房上也有雲紋圖騰的鬼瓦。

古剎圓通寺,自開山為始創建於日本昭和元年(1926年),興廟卻直至1977年,費時51年才告完成。寺院的格局上,基本符合所謂「山門對大堂,禪房對庫房」;再從東西廂房的布局和功用看來,座南朝北(為方便介紹,以大殿右側為東,即面對大殿的右側,為右廂房),西(左)廂房有圖書室和辦公室,那「僧寮」在對面的東廂房嗎?

照片 071.jpg

較大殿低矮的廂房,可謂「僧寮」。

神佛座前石階旁,有日式大型新舊石燈籠各一對。

照片 065-石燈籠.jpg

石燈籠的造型,以象徵「空、風、火、水、地」五大構成宇宙的要素構形(見《楞嚴經》)。

照片 066-A.jpg

和式的石燈籠。

現在鎮座於殿堂神祇,金身閃閃,耀眼非常,反而讓我忽略去記住這些大殿現在的神佛,我比較關心從中世紀日本的『神佛習合』風潮,到了近代明治天皇頒布「神佛分離令」後的神佛分立(註五),當時離本土(日本)比較遠的台灣,是新政策的實驗場,這種風行草偃的新土中創建的新佛寺,當時的殿內該供奉什麼佛教的神祇呢?

想想禪宗吧,是晚近的佛教的一個支派,在日本和中國南方卻非常風行,「明心見性」是禪宗派最喜歡講的共同的詞兒。這天,離清明時分又更近了,有信徒在塔前慎終祭祖,我不見有人在灑掃庭除,也不信就算掃地就能頓悟的現在涵義還會管用;實然,日本時代,受日規教育的妙清尼,受日本曹洞宗的重視開寺,依禪寺章程沿襲日本寺規訂定,師徒相襲,代代相承至今。列為二級古剎的佛寺運作,係由管理委員及部分信徒代表相佐操持之,無法表象讓外人得以觀之的,就當宗教刻意保有的歧異神秘吧。

我利用走到殿側廊道的末端,見到了尼僧正在處理生活的瑣事,四目相交只好明為問路,實則也沒有入內打擾的意思,問了路答謝後轉身就走免擾清幽。

照片 072.jpg

大殿一隅見尼僧。

禪寺後方林木蓊鬱,清雅幽靜,襯托出圓通禪寺的古樸莊嚴。寺院的右側有一山崖,崖壁下方刻有石刻佛像。寺的後山真是一極發達成熟的登山網絡,有晨運或登山健行的遊客,也有上來唱歌的中老年朋友們,來親山活絡筋骨並一展歌喉的。我循山崖石壁開鑿的階徑上行,幾乎聽不到山上涼亭內的熱鬧,我開始四處走走看看。

照片 085--皆大歡喜彌勒佛石刻.jpg

刻於山壁上的彌勒像。

照片 86-2.jpg

石刻的日本地藏菩薩立像。

在一旁陡直的峭壁上,刻有一個碩大的「佛」字,約有六人高,筆跡雄健蒼勁,真令人心動魂馳,稱佛字岩。

照片 087.jpg

 

照片 088-山壁內.jpg

 佛字岩下方的石窟。

照片 092-步道.jpg

 山崖石壁開鑿的階徑,往上可接產道。

續走一線天通往後山之巔,就可遠眺五股觀音山及新店溪畔,視野極為遼闊,景色非常優美。

現在的圓通寺,若和幾十年前相比,還是有些改變的,從佛字岩已能和一線天相通了,是其中的一項地貌上的人為改變吧!

照片 093-圓通寺.jpg

一線天的頂端出口能遠眺圓通禪寺全景。

回到寺區,我稍稍用了帶來的行動糧當作午餐,準備於午餐畢,就沿著步道下山...

照片 105-蟲視祖師塔.jpg

蟲視祖師塔。

照片 106.jpg

巴西鳶尾。

來到仁慈寺的岔路口,對向遇一老叟,身體強健又氣質非凡,我開口問了路,他卻願意陪同下山,省卻我沿途認路。

照片 108-眺烘爐地.jpg

眺烘爐地。

我向大哥聊到來此的目的之一是找指標木牌有寫《青山之詩》一首,於途賞詩和好書法是另一件賞心的事。

大哥說,他知道在下山途中有幾處好字寫於指標木牌上,並要帶我去看;我補充了書法的主人是鄭將軍,邊走著到了一處岔路口,稍作休息時,同看這首有自然意境的詩和字:

照片 111.jpg

開啟窗,天天能見到相同的青翠之山,歲歲又年年,樣貌都未曾改變;我問 青山呀,你何時會變老?青山反問我,何時有閒暇去親近她?

踏上回程之路的我,突然決定可以再行造訪心儀已久的桃園神社,於是13:05分搭上南下的區間車往桃園,心中唯一的忐忑是不太確定桃園地區的大眾輸具,是否帶我在神社關閉參觀之前抵達呢?

回程,我在火車上想著這30年來的回憶,最後睡著了。醒來,發現我的參禪也有了頓悟,總結寫於文末:


----人生,章回小說裡的概念----

那年畢業後我們各奔前程,即使都擔任了現代「管家」的角色,但還是公家機關裡的「微塵眾」(初任官嘛都處理一些小事,角色也輕微),卻如倒進「沁芳閘」溝中的流水漂花一般,越來越難在離開校園後保有學生時代的潔淨和單純,又嘆我的前世絳珠草在哪呢?如何不管世間庶務煩憂,不顧人性骯髒的鬥爭心機和算計,還想天真的和潔淨的小宇宙同化同朽!如今我在圓通寺和廿歲的自己對話,也悼青春的不可能不朽。

這卅年裡,每個同學的際遇也都並不相同,有些生命很短暫就離開人世;有幾位操守不佳被送去了軍法審判,有些...我不好細談了吧。我們都無法抗拒長大或變老,所以「太虛幻境」的神話中的那些抽屜木格子裡,關於周遭各種的命運,其實就是人生中際遇的很好寫照。因此,在畢業滿廿年後,我就沒再參加同學會了,雖然我還在職,或許看慣了這個職場的人來來去去的無常,緣份的長短深淺,在我心理已經不想再有的糾纏懵然而生,應該說...當我的「職場債」(註六)還完,也該退隱江湖了吧!

往後的路呢?

我非常同意蔣勳在〈人生的功課〉、對〈孤獨〉發表的意見:餘生選擇面對孤獨、學習找回一個獨處的快樂!確實才能幫自己未來走得更坦順更茁壯。

 

註釋:

註一:

見禪慧,<自述>,《覺力禪師年譜》,頁119。

補註一:

1.清末民初以來,有三大佛教的教派在台灣的各山頭開山,其中苗栗大湖法雲寺派(曹洞宗大法派),其開山和尚是覺力禪師。「覺力」為其外號,別字「圓通」,屬曹洞宗派「耀古復騰今」的復字輩。他在台佈施其間,念及僧、尼眾將來在佛教的發展上,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故培育出許多接班的人才。其徒子徒孫中,是以妙字、達字來依序排名;圓通寺開山祖-妙清尼師是騰字輩,外號為「妙」,就是覺力的次一代。
2.海山郡,日本時代台北州下轄行政區劃之一。詳見wikipedia (http://zh.wikipedia.org/wiki/%E6%B5%B7%E5%B1%B1%E9%83%A1)。
3.毗盧寺於今后里鄉太平山創建後,由覺力禪師任開山祖師,後妙塵上人接續管理寺務,妙塵圓寂後由其二姪女妙本為第三代主持。

註二:

官校的班隊,以運動服顏色、隊徽來區分不同的年班和班隊別,大抵是紅顏色為官生用的運動服顏色;若站在教學大樓的平台上俯瞰整個運動場和籃球場,就像是紅螞蟻窩。


註三:

鄭有諒,陸官校的學長,金門縣金湖鎮人,歷練過重要軍職,退伍轉任台東退輔會農場等榮職。鄭學長最有名的當屬:「啟窗日日見青山,青山歲歲不改顏;我問青山何時老?青山問我幾時閒? 」這首了。

註四:

這一組照片,雖是此行的踏查記錄的一部分,但我並不打算張貼出來。

註五

主張日本的原有神明其實都是佛教神明的化身,或者換一個立場來看,就是佛教的神明都是日本神明的化身,所以拜佛就是拜神。這樣的主張,概約從平安時代至江戶時代為止的將近千年裡,使得佛教與神道得以在短時間內迅速融合,並因此而加速了佛教的傳播且同時穩固了神道的地位。但到了明治時代,為了建立一個新的現代化國家,需要新的強而有力的國家宗教,便以尊神毀佛為前提,頒佈了「神佛分離令」,因此現在所見的大部分寺廟與神社,大多都呈現各自存在的方式,天皇以宗教革命為控制的工具,讓國家的一切都是政治的一環,連宗教都應替政治服務,差點毀佛滅寺。

註六:

比較合理的解釋應該是說我這一生的職場債應該還完了吧,接下來的人生是我自己的,即使要孤獨終老也是我自由意志下的選擇吧!

, , , , , , , , ,

楠窗閒筆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2) 人氣()


留言列表 (2)

發表留言
  • 悄悄話
  • 悄悄話